清罗定直隶州图
明代万历四年,两广总督凌云翼统领十万官兵镇压“罗旁瑶”,先令高州参将陈璘从信宜入,“雕剿”(雕剿释义:以应变出奇之计进行讨伐)白石、怀乡一带瑶民,捕斩瑶族首领玉翼大王。而后会合各路兵马围攻今罗定等地的瑶民,史称“平罗旁瑶”事件。
陈璘(1532-1607年),字朝爵,号龙崖,原籍广东韶关翁源
翌年,为加强对瑶区的统治,把原属肇庆府德庆州的泷水县升为“罗定州’,把原泷水县的东山黄姜垌,加上从高要、新兴划入的部分地方,设置“东安县”;又把原泷水县的西山大垌,加上从德庆,封川和信宜划入的部分地方,设置“西宁县”。二县隶属罗定州管辖。一直到了民国三年,才把东安县改为云浮县,西宁县改为郁南县,而“罗定”的名称依旧。
信宜曾划入西宁的“五都地”,包括信宜“新图”全部地区,今罗定的扶合、加益一带,以及今高州县的古丁、马贵、深圳地区。所以,信宜的大部地方本来是“罗旁”的一部分,研究信宜瑶族史不能不和整个“罗旁瑶”史联系起来,而且是“罗旁瑶”史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
1941年罗定县图
但是,关于信宜--罗旁的瑶民是从哪里来的?信宜史上的瑶民又和广西瑶民的历史有什么关系?“平罗旁瑶"对信宜产生什么影响?诸如此类的问题都有待探究。本文根据有关史料,提出以下看法。
信宜瑶民来自广西瑶山瑶民源自古代的“武陵蛮”,原在今湘西。一般地说,后来逐步南移,散居两广及贵州,而以广西最多。到了明代景泰年间,形成了广西平南北面的瑶山中心。
有关瑶民的记载始自宋代,因而说信宜瑶民是唐代土著的僚人的后代就没有根据。元明史籍所记,僚、瑶自是不同。清代前期编修的《广西省志》说:瑶民“刀耕火种,以砂仁、豆、芋、楠、漆、皮、藤为利,至地力竭,又徙他山”。这就是“过山瑶”,有蓝、胡、盘,候等姓氏。僚人"无姓氏,依树积木而居,……以射猎为活,虫豸动者皆可食”。①
既然信宜明代的瑶民并非土著,那又从哪里来的呢?我认为他们来自广西。
先从地理条件看,信宜地处勾漏山脉和云开山脉的枢纽。西北和广西岑溪接境,并有黄华河经岑溪而出藤县,上与平南瑶山相通。这条路线,曾是交通要道。
《戴通志》所记明代嘉靖年间的信宜瑶山分布情况,中心地带就在接近岑溪的蚊子山、中经怀乡台地而北达大雾岭下的甘埇,往南伸延到今高州县的马贵。这对于过着“游垦”生活的瑶民来说,广西瑶民沿着黄华河进入信宜境内是现实的道路。
另方面,信宜东北和罗定(原泷水县)有很长的共同边界,又是泷水的发源地。由于山水相连,瑶山连结一起,各自成了“罗旁瑶”的组成部分。信宜成了广西和泷水瑶山的纽带。泷水瑶也是从广西来的,西江北岸的高要、德庆并无瑶民,可为佐证。
再从史料分析,信宜以至整罗旁瑶都是从广西过来的。
明朝时期的高州地区含信宜地区
元世祖至元十六年,梧州“妖民”吴法受“惑”藤县和泷水的瑶民起来和汉人一同抗元。②这是有关泷水瑶(罗旁瑶)的最早记载。
元泰定年间,政治不良,连年饥荒,广西瑶民到处反抗,成了元末农民大起义以前声势最大的一支抗元力量。瑶民兵曾到达平南、藤县,遭到元兵“滥杀”和“追捕”,③就会有的逃来信宜。

就在泰定四年,“高州瑶寇电白县,千户张恒力战死之。”④因为当时高州路只管辖茂名、信宜、电白三县,也就意味着茂名和信宜的瑶民“寇”电白,不可能“电白寇电白”。但主要瑶山还在信宜。所以,这一条应看作有关信宜瑶民的最早记载。
现代山中瑶寨
这是说,由于元兵的追捕,元泰定年间有广西瑶民逃入信宜。
明代嘉靖年间信宜瑶山消长的原因《戴通志》等史籍记载,明代嘉前信宜瑶山四十一个,嘉靖中骤增到一百三十多个,嘉靖末年减少到八十五个。为什么会这样大起大落呢?这和当时广西瑶与泷水瑶的情况是密切联系的,
成化元年,韩雍等人统领十六万明兵大征大藤峡,围攻广西瑶山,捕斩瑶族首领候大狗,斩断了横跨黔江之上的大藤,改名“断藤峡”。史称“破大藤峡”事件。
大藤峡
这次大征的原因,据说是“广西瑶流剽广东,残破城邑殆遍”(释义:广西瑶族武装侵袭广东,到处都是遭破坏的城池)。出兵以前,广东名儒邱浚上书大学士李贤,认为“贼在广东者宜驱,在广西者宜困”。议论洋洋数千言,邱因而名重京师。大多数京官赞同了他的意见,但韩雍不以为然。他说:“贼已些延数千里”,如果到处追击,“贼益奔突”,而且兵力分散,必招失败,不如“全师直捣大藤峡。南可报高、肇、雷、廉……”。⑤二人都是说高州、肇庆等地的瑶民是从广西流入的,只是对策不同罢了。
韩雍斩断了大藤,也就切断了北上柳州、西进左右江的桥梁,也就有更多的瑶民南逃。正当韩雍全力围攻瑶山的时候,一部瑶民乘虚攻陷了浔州(桂平)和北流。自然会进入广东。
大藤峡周围地形
这在高州是有反应的。成化二年至六年,高州知府孔镛采取“安抚”政策,免瑶民的徭役,设瑶民首领统管境内瑶民。⑥这是紧接“破大藤峡”事件之后,反映了高州瑶民己经人多势大,不能单靠武力镇压了。
到了嘉靖十八年,大藤峡瑶民重新起来抗争,明朝廷出兵五万多人镇压。⑦这一回会有更多的瑶民南逃入信宜,这就是嘉靖中信宜瑶山大增的原因。
以上分析,说明了成化和嘉靖年间两次征讨大藤峡,迫使大批瑶民由广西瑶山逃入信宜。这可叫作“泵水效应”这边水退,那边就水涨。
大藤峡与信宜的距离梁罡烙整理
然而,为什么信宜瑶山会在嘉靖末年减少了呢?
《肇庆府志》给我们作了提示。它记载:“嘉靖四十四年,德庆罗旁等地瑶乱”,“多集四方亡命曰'浪贼’,为患最久。”⑧本来,嘉靖末年德庆罗旁的瑶民己经声势浩大,明朝廷准备“大征”了,只因为要时间准备,才待到万历四年进行。
据此,我认为信宜瑶民有大批流入了德庆罗旁一带,所以留下的相对减少了。为什么要到西江南岸去,主要是生活问题。这一点,下文还要谈到。
信宜是罗旁瑶的“后山“罗旁瑶”这个名称源自“西宁城东十五里”的一个叫做“罗旁”的小地方,有罗旁水流注西江,瑶人经常打那几出西江活动,所以在对岸的德庆人管它叫作“罗旁瑶”。但是它其实是个大瑶山区,包括了今罗定、云浮、郁南三县和信宜的大部分地方(“新图”),其地理沿革已在本文开头说过了。
红线为浔江流向梁罡烙整理
一般史料说罗旁瑶“以东西二山”为根据地,分别泛指今云浮和郁南的山区。但是人们忽略了还有一个在今信宜大雾山附近的“后山”根据地。
上引《肇庆府志》记载
“孝宗宏治四年,泷水后山贼乱,总督秦结、总兵毛锐讨平之。深入石狗、红豆、云杨、白梅、火烧、风门、铁场诸山,……泷水平,乃东驻太平营。
这些山都在信宜,所说事后向东移兵太平(今罗定太平镇)也正合地理情况。可见早有人把信宜这一带叫作罗旁的“后山”了。
不仅如此,我们还可从下列事实看出信宜这个“后山”在罗旁瑶中的重要地位。
1、陈璘原任肇庆游击将军,在大征罗旁之前调任高州参将。大征开始,又先令他“雕剿”信宜瑶民,然后会合各路官军总攻。这样的部署,为的是欲置瑶民于前临西江、后无退路的绝境。如果从西江南岸发动进攻,瑶民就会退回信宜“后山”,不好对付了。
2、万历五年,把信宜大部地方划入西宁县,叫作“新图”,这么一来,西宁大得出奇,信宜剩下的辖地实在太小了。为什么要这样做?为了便于对瑶民的统一管制,即统归“罗定州”管辖。到了清乾隆二十二年,局势已经稳定,就把“新图”交还信宜。
封门一夜护一函口一怀乡封锁线大致图梁罡烙整理
3、西宁县原在达垌(今信宜地)设巡检司,看来是防止“后山”瑶民北进罗定。到了万历十五年,把“巡检司”迁到怀乡,又在封门一夜护一函口一怀乡设置封锁线,这是为了防备岑溪的瑶民进入境内。大征罗旁时,岑溪的瑶、壮族人民曾经起来反抗,凌云翼由于无力兼顾,才用威迫利诱的两手政策把他们暂时稳定住了。⑨
这也说明了:罗旁瑶原是和广西瑶连成一片的,随着时间的推移,当罗旁境内瑶民局势稳定以后,防备广西瑶民流入便成了主要的问题。
大征罗旁的原因和影响明代瑶民,刀耕火种,生活没有保障。又受官府沉重的徭役和压迫,为求生存,势难“安分”而官府不恤民命,滥用刑威,激起反抗。如是恶性循环,愈演愈烈。竟至兴十万之师,设十路之围,大征罗旁。烧杀抢掠,令人发指!
嘉靖以后,明朝廷调整政策,允许以税银代替徭役,有利于生产力的发展,而商业也随之日趋繁荣,朝廷的收入,商税所占比重也愈来愈大。同时,“西江为两省咽喉”,瑶民“沿江劫掠,而下江为甚。行旅阻塞,咸请大征。”⑩参证其它史料,所记略同,所以我们不能说没有这么一回事。
今日瑶寨
但是,第一,从来是“官迫民反”,瑶民的贫困落后是封建制度造成的,大量瑶民(还有壮族和汉族人)流入罗旁地区,无法生活,才会到西江上“劫掠”,也是“追捕”“滥杀”迫成的。第二、明朝廷大征罗旁,并非出于保护商旅,主要还是维护达官贵人的特权。
原来“中官(派到各地的宦官)、武将总镇两广者,率纵私人扰商贾”,“交通土官以为奸利”。①这帮权贵把贪污来的赃款,再用私人经商,上下勾结,牟取不义之财。他们才是扰乱市场的罪魁。而且,“自韩雍以来,将帅喜邀功、利俘掠,名曰'雕剿’”。②一旦出师大征,可以贪污中饱,滥杀冒功,乘机抢掠,官兵才是大贼!
陈璘“雕剿”信宜,共破九十个瑶寨。⑬据上引《庆府志》所提供的数据,每寨平均六十人,那就有五千四百六十人。另据《信宜县志》,乾隆二十二年西宁把“新图”交还信宜,人口共四千六百九十六人。经过一百八十年的休养生息,还有许多新来的移民,怎么人口竟然少了?受祸之烈,可以想见了。史载怀乡在大征以后成了废圩,并非夸大之词。
然而历史是辩证地发展的。一个历史事件往往不止一个原因,也不止一个结果,而且错综复杂的。万历五年以后,特别是清初采取“安抚”瑶民的政策,又采取优惠措施招募汉人来开发荒地,这就促进了各族人民的融合。
今日瑶族
今天的信宜人的先代,大多数是明末清初移民来的。汉人文化较高,一边开发山区,一边兴学育才,以至人才辈出,推动了社会的进步。
当然,今天信宜的经济和文化,是凝结了包括瑶族人民的智慧和汗水的。至少,汉人从瑶族学到了某些耕山的经验,瑶族人也从汉人学会了牛耕定居,读书识字。各族交往通婚、渐渐融合为一家人,再也分不出彼此来。至于瑶族人在耕作、语言、风俗等等方面究竟给我们什么样的影响,那就有待另作专题研究了。
注:
①⑧⑩《肇庆府志》,台湾影印本,
②《元史·世祖纪》
③④《元史·泰定帝纪》
⑤⑦《元史·韩雍传》
⑥《信宜县志》
⑨《明史·广西土司、梧州》
⑩《明史·秦传》
@《明史·朱英传》
⑧《明史·陈璘传》
罗芥同志是广州市财贸管理干部学院副系主任,离休干部、原籍本县池洞镇扶参村。他离休后、积极从事家乡地方史的搜集研究工作。这篇《关于信宜瑶族史的若干问题》对于探讨我县瑶族史有新的见解。一信宜文史编者。